【在限制中看見生命—生命自會找到出路】實習藝術治療師 王士娟
初到安寧病房進行藝術治療實習時,我看見許多的哀傷與眼淚,然而隨著時間的增加,感覺到安寧療護不只是面對死亡,而是一個溫暖、充滿溫度與愛的地方,在這一年中,與安寧醫療團隊的—許碧珊主任、徐金菊專科護理師、王華雯藝術治療師、 黃玉惠護理長、116病房護理師們、安寧共照護理師黃齡慧與沈佳蓉等老師們的指導學習下,我看到大家用心細心的照顧病人、照顧家屬,盡力協助病人與家屬在人生最後的旅程,可以獲得安心與舒適;在與病人與家屬相處的時光中,我聽到了許多生命的故事、看見不捨的眼淚,也看到在生命最後真摯的愛與連結。
實習將近尾聲時,有一位病人詢問我:「妳會不會認為醫院是充滿悲傷的地方?」,我沉默了一會,我回應她:「我覺得有悲傷也有快樂。」
運用多元媒材的藝術創作,是我在實習過程中最常陪伴病人與家屬的方式,而在這些個案當中,有一位安寧共照轉介病人讓我印象深刻。她因乳癌腦轉移而住院治療,初次見到她時,她聲音爽朗、面帶微笑,侃侃而談;在晤談過程,她談到了疾病帶來的身體不適以及生活的轉變。初次罹病診斷時,從震驚、難過、逐漸接受,以及坦然面對生命的限制,從言語與創作中,我看到了她面對疾病堅韌的態度,有一次完成作品時,她看著閃閃發亮的瓶子內亮粉及其他飾品的流動,眼睛亮了起來,專注地望著它流動,彷彿在那一個時刻,我們可以忘記疾病這件事。
在第二次的創作中,她以輕黏土完成了小雛菊的創作,一邊認真的搓揉、塑型,完成後她看著作品,即使與自己原先想像的有落差,她仍笑著說,跟想像中完成的樣子不同,太挑戰自己了,她沒有因作品不如預期而否定自己,只是笑著接受它。
隨著後來幾次住院治療,她分享的不再只是疾病,她與我分享出院後想做的事,也談起在疾病路上,一路陪伴自己的朋友、醫護人員,表達對她們的感謝,也談起與母親的誤解和心裡的遺憾,努力學著理解彼此不同的愛與關心方式。
我慢慢發現,在藝術治療中,我們能做的不是讓病人忘記疾病,而是在過程中,重新找回那些生活裡值得期待的;對她而言,或許這些不只是單純的作品,而是在疾病之下,我還有能力、願意嘗試、願意期待、接受不完美的歷程。
在實習開始前,我以為藝術治療在安寧療護的角色,是陪伴一個人走入生命的終點,但真正走進來後我才理解,安寧場域的藝術治療,是在有限的時間裡,陪伴一個人繼續活出自己的樣子。生命或許會因疾病而改變,身體可能會逐漸失去原本的力量,但一個人的夢想、幽默與創作力,對於生活的熱愛,並不會因此而消失。
然而,隨著疾病的進展,生命的腳步前進的比預期更快,她的病情逐漸惡化轉入安寧病房。再次見到她時,她已無法像先前一樣與我分享創作、談論未來,更多時候,是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睡覺,家人陪伴在身旁。
那一刻,我真實的感受到,在治療歷程中並不是每一次都能迎來下一次創作;有些道別,也可能來得比預期早,我開始學習不只是陪伴個案,也開始學習陪伴自己的失落哀傷,並用創作(圖一)來回應這段真實的治療關係、也回應自己的失落哀傷;在作品中,白雪開始融化,露出了土地與草地,並從土裡長出了一朵白色小雛菊。在創作過程中,我感受到或許她的生命已經用另外一種方式,獲得新生,並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下去;而我的腦海裡一直回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:「生命自會找到出路。」
每一次走進病房,我提醒著自己,珍惜每一段真誠陪伴的時光;我想這也是每位病人和家屬留給我的禮物,讓我明白,在藝術治療裡,我們可以在有限的時間裡,陪伴一個人真實地活著;也學習治療者在每次的相遇與道別之間,學會承接哀傷、理解失落,並帶著這份溫柔,走向下一位需要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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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一 生命自會找到出路(回應創作) | 圖二 藝術治療陪伴家屬創作黏土手模留下與病人的永恆連結 |

